Q&A : 《动物方言》导演:雷磊

放映场次:2020年1月31日、 2月3日 Studio des Ursulines

主持/翻译:彭铭熹/凝思

彭铭熹: 看电影海报时,会发现在中文标题和英文标题之间意义差别很大:分别是动物方言和不能呼吸的动物,好像是相反的《动物方言》能否解释这两者之间的含义?

雷磊: 英文 《动物方言》 用了Breathless是因为戈达尔有部很有名的电影叫做Breathless(《筋疲力尽》又因为我的电影里提到了很多动物,所以造了一个词。我还有一部短片叫做 Weekend也是想向戈达尔致敬。法国新浪潮,包括巴赞的书籍 《电影是什么?》 都是我们这一代电影人很多灵感的来源。

如果直接翻译成中文“呼吸困难的动物”,主观性就非常强了,更希望选取一个中性点的词。加上片中我母亲所讲述的是带有南方方言的普通话。另外,“方言“所指,也同电影本身有些相似,在大的商业电影环境里,这部电影就如同一个方言,就算在一些电影节放映的时候也难以被归类。

观众: 您为什么拍这部电影? 出发点或者说灵感是什么?

雷磊: 这部作品没有预算,无商业运作,先前也没有策划书或者目标。 我个人长期收集旧书旧档案,旧照片和旧胶片等,平时就会对它们进行编辑整理,放在一些关键词下面。在北京的工作室有大量的照片,静态影像(still image)或动态影像(moving image), 我希望能找到办法把它们串联起来,也一直对“记忆和图像”这两个话题很感兴趣。有次,回到江西老家,我把收藏图片的关键词,比如说梦、影子、自行车等放在一起,和母亲聊这些,又把聊天的过程记录下来,变成了电影的音轨。再把图像和与母亲的对话整理起来,变成了这部电影。如果说有目的,是对自己记忆的一个梳理。

观众: 是否可以认为,这部电影很纯粹,类似于拍摄风格上的一个练习之作?

雷磊: 可以按照你的理解,定义为练习或是实践。我做这部电影,是希望实现一部类似散文电影的作品,一部介于影像和纪录片之间的创作,所以我觉得“练习之作”也是说得通的,虽然我此前没有这么想过。如果你觉得这个词好,我还会不断的练习和实践,但不会给自己一个最终的目标。“练习”这个词很自我,这部电影却是有反抗和针对性的,它不是那么自恋的,也并不是在讲我的故事,因为电影中所有出现过的影像画面,没有一张是来自于我的家庭,而且故事的讲述也是断断续续的,时不时被割裂或打断。我想以此质疑一种电影中的真实,电影院谁掌握话语权的问题。导演不应是很自负的,我希望用创作来对抗一些东西,把解读图像的权利交给观众。

观众: 有位中国旧照片的法国收藏家Thomas Sauvin好像70年代在北京拍摄了很多照片,这次的创作有用到这位的作品或藏片么?

雷磊: 我和这位法国的摄影收藏家合作过一个短片 Recycle,是讲照片回收的。但在这部作品里没有用到任何一张他所收集或拍摄的作品。照片都是由我和我的助手,在二手市场和旧书店收集到的。至于70年代的照片,很多是来自于一个天津建筑工地的照片。我猜想是建筑工地完成建筑设计和收工之后的一组验收图或者记录影像。

观众: 注意到正片中,问过母亲几次,姥爷作为知青被送去下乡再改造的事,却没有出现母亲的回答。关于这点,是没有回答,还是你剪辑掉了答案?

雷磊: 肯定是有回答的,但全片呈现的很多的提问和回答都是经过剪辑和编辑的,是碎片化的,所以很多问题没有答案。我不太希望这个电影特别讲述我家的故事,或者真实的故事,那样太局限了,似乎只有我有权利解释这个影像。我想它是更开放的,让观众把自己的故事和记忆放到电影里面。

我很喜欢一句古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问童子,师傅去哪儿了,云雾缭绕的山中,你什么都看不见。这个诗句非常东方哲学,虽然主体是不可见的,但留给了大家空间去想象。即便是缺席的,要比详细描写山上的一草一木更让人有想像。在电影中,影像和诗的概念,我留成了空白,全靠观看者把自己的文化背景,自我经验放进去,交由个体自己去完善。

观众: 起初对电影没有什么预期,但越看越觉得有趣 。我对声音有提问,似乎是比较有攻击性的配乐?想问一下声音的来源是什么?

雷磊: 如果说声音不太专业,是因为是我自己做的声音和音乐。音乐的听感和视觉感觉都很重要,但可能这次没有做的那么好。至于声音和画面的来源是出自于1988年我家庭录音的磁带,可以听到一些喃喃自语,而那些小朋友的声音,是我3岁时的声音。还有收录一些物件的声音,比如门、车等具体的声音,都是当时在那个时期录制的。不过大量来自八十年代的家庭磁带都已经损坏了,播放它们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我希望做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于是录音录了很多磁带的“播放” “倒退” ”快进“ ”停“等按键的声音。物理的声音的缺失,与被抹去的声音和图像的逻辑是一样的,它们是二手的图像,是被老百姓丢弃的图像,我将它们组成一个视觉。所以说在这部电影中,声音和影像在被处理的逻辑上是同理的。

观众: 导演你好,想问这样一部实验性的片子,它适合在电影院播放么还是适合在艺术展厅和观众见面的形式?

雷磊: 我觉得这个很适合电影院,如果要在美术馆展览,我会用不同的办法。它的设置是在时间线上的设置,在一些黄金分割点我会放剧情的因素在里面,会用故事引导大家看图像。这个和在空间里放图像的逻辑是不一样的,我们是按照时间线工作的。我觉得电影院是一个黑盒子,导演的工作无非就是在盒子的一面墙上戳开一个小孔,让光影进入到黑盒子里。进入电影院,观众在黑盒子里看到的是外部的影子,至于影子背后是什么,是人物是汽车是山是风景,这个判断的权力交给观众。这是最基本的电影院的逻辑,以及电影院存在的价值与意义。我的这部电影也是符合这样的逻辑的:我把一些黑白照片,一些陌生人的黑白影像放到屏幕上。究竟历史是什么,究竟记忆是什么,究竟故事是什么,需要大家判断。大家也像在电影院获得了一个魔方一样,我们可以扭动魔方,组合成为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记忆,这部电影在影院便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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